【医生故事】生命,如秋叶凋零
【医生故事】生命,如秋叶凋零

有些记忆如碎片支离破碎,会不经意间在某个寂静夜晚侵蚀着神经;有些记忆却如完整的图像,一幕幕,如老胶片般吱吱呀呀地旋转,使你目不转睛地凝视。诗人于坚说图片是时间的遗址,遗址已成废墟,我却时常在废墟里捡拾着记忆,那些挥洒不去的疼痛便会一阵阵吞噬着肌肉骨骼。如果图片仅仅是看见世界,我则希冀以文字去思索世界与人生,思念那个深秋我对那男孩子的祭奠,思考生命的脆弱和我为医的无奈……

金秋十月,天空湛蓝,是那种醉人的纯净的蓝,可是我在男孩子脸上却看见了阴霾。高大的个子,轮廓分明的五官,脸上带有一丝倦怠,安静如猫地缩在病床上。洁白的床单映照着他惨白的脸,看不见新婚的欣喜。

婚后的几天,他感到极度困乏疲倦,不时地干呕,尿量也逐渐减少。血红蛋白50g/L,血肌酐1200mmol/L;双肾B超大小正常,损害图像;急性肾功能衰竭,原因不详。于是开始了血液净化,因为只有等血肌酐指数下来,才可以做肾脏组织活检明确病因。

男孩说,等病好了,他要继续去夜校学英语。他渴望着出国留学,希望能够成为人们想象中有成就的白领,赚很多的钱,父母才不会那么辛苦。每次查房,他会重复对我说他的出国梦,而我的心却渐渐往下沉:他的血肌酐一直降不

有些记忆如碎片支离破碎,会不经意间在某个寂静夜晚侵蚀着神经;有些记忆却如完整的图像,一幕幕,如老胶片般吱吱呀呀地旋转,使你目不转睛地凝视。诗人于坚说图片是时间的遗址,遗址已成废墟,我却时常在废墟里捡拾着记忆,那些挥洒不去的疼痛便会一阵阵吞噬着肌肉骨骼。如果图片仅仅是看见世界,我则希冀以文字去思索世界与人生,思念那个深秋我对那男孩子的祭奠,思考生命的脆弱和我为医的无奈……

金秋十月,天空湛蓝,是那种醉人的纯净的蓝,可是我在男孩子脸上却看见了阴霾。高大的个子,轮廓分明的五官,脸上带有一丝倦怠,安静如猫地缩在病床上。洁白的床单映照着他惨白的脸,看不见新婚的欣喜。

婚后的几天,他感到极度困乏疲倦,不时地干呕,尿量也逐渐减少。血红蛋白50g/L,血肌酐1200mmol/L;双肾B超大小正常,损害图像;急性肾功能衰竭,原因不详。于是开始了血液净化,因为只有等血肌酐指数下来,才可以做肾脏组织活检明确病因。

男孩说,等病好了,他要继续去夜校学英语。他渴望着出国留学,希望能够成为人们想象中有成就的白领,赚很多的钱,父母才不会那么辛苦。每次查房,他会重复对我说他的出国梦,而我的心却渐渐往下沉:他的血肌酐一直降不下来,病情一定在恶化。

病例讨论会上,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动容了:一个新婚的丈夫,一名即将出国深造的莘莘学子,一条年轻的生命,诸位,我们怎能如此懈怠地等待,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病魔对生命的吞噬……那一刻,教授内心深处的怜悯之心?一定被唤醒了,垂垂老矣的教授悲悯着青春无限却可能凋零的生命。主任们沉默了,高血肌酐进行肾活检的风险,不是每个医生都愿意承担的。

我按照医疗程序,找了男孩父母谈话,关于疾病,关于预后,关于治疗的困难,关于肾活检的必需和高风险。精瘦的父亲看起来悲伤却镇定,母亲却被哀伤袭击得痛不欲生。父亲冷静地回答:一切都听医生的,所有的结果我们都会去承担。

肾脏病理结果出来了:5个肾小球,2个混合型新月体。新月体肾炎并发急性肾功能衰竭,可能是血管炎所致。于是,决定以大剂量的甲强龙冲击治疗加上积极血液透析。

那一日,我守在血透治疗的男孩身边。大剂量激素冲击刺激了大脑中枢,男孩子处于谵妄状态,不停地喊叫:爸爸,你要记着,把我的拖鞋交给工友,这样他们就不会生病了,不会这样痛苦了……父亲握着失去知觉的男孩的手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血泵在旋转,殷红的血在流淌,经过中空纤维时显得那么无助。我扭转了头,忍住了在眼眶打转的泪水。

男孩子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。男孩越来越沉默了,查房时不再讲他的梦想,痛苦和木然的神情流淌在这金秋的阳光下、清净的空气里。整个病房都弥漫着忧伤。

主任们研究后,决定进行血浆置换治疗。几千毫升的血浆通过血透机和男孩的血液交换着。异体蛋白的大量进入使得置换反应很剧烈。我看见男孩子的努力:紧握的双拳,牙关的紧闭,强忍的战栗……一早,男孩对我说:医生,我要坚持住,我想抓住机会,我想好起来,我不想爸爸妈妈为我伤心。

时间在流逝,豆大的汗珠从男孩的额头肆无忌惮地掉落。我紧张地看着他,我知道他在坚持。终于男孩大叫一声,“医生,我实在忍不住了”,便晕厥过去。

从血透室到病房,我一直陪伴着这个深受病魔折磨的男孩,以及那个把眼泪吞进肚子里的中年男子,陪他一同承受即将中年丧子的无助、无望和哀恸。

那一日,突然降温了,狂风席卷,落叶纷纷。不再秋高气爽,不再蓝天白云。我裹紧衣衫顶风朝病房行进。交班时值班医生告诉我,男孩子怕挨不过今日了,家属要求放弃抢救。想象父亲说出这样的决定时,心中是怎样的悲恸。哪怕有一线希望,父亲都是要坚持着,但是男孩被病痛折磨的那份痛苦一定压垮了父亲的坚韧,或许天堂的美好已经向男孩绽开了宁静的永恒。父亲一定坚信这点,才愿意撒手送男孩去了上帝的怀抱。

那一刻,男孩没有痛苦地挣扎,神情是那样的安详,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一丝不舍:对深爱的父母,对新婚的娇妻,对未竟的梦想……他的呼吸渐渐缓慢减弱,心跳渐而无力微弱,我下意识准备抢救,中年男子强忍着悲哀说,医生,让他安静地去吧。母亲控制不了压抑,哭出声来,父亲说,你别哭,会影响医生工作和其他病人的。我,在这位中年男子空洞的眼神里读到了反常的平静,和后面隐含着的巨大的悲恸……

洁白的被单盖上了男孩的面颊,父母陪同着,护工推着他去了那个遥远的国度。我,冲到值班室,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……

作者:金琳(上海港医院,肾内科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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